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政變前她是位夢想到歐洲留學的緬甸大學生,如今她離家參與一次又一次的游擊抗爭運動。

政變前她是位夢想到歐洲留學的緬甸大學生,如今她離家參與一次又一次的游擊抗爭運動。

緬甸春天人物專訪:「緬甸春天人物」專訪系列,由一群無法署名的緬甸基層獨立記者完成,他們在族群衝突的一線,在槍林彈雨下,在黑名單的夾縫中,一步一步完成訪談與寫作。過程中,他們數度移動與躲避軍政府的追擊,在監控下,他們早已習慣不用自己的名字,而他們的文字就像落葉,離枝便與他們再無關係。是這樣得來的文字,讓我們得以更接近緬甸人的精神,而且一篇文章,承載了受訪者與獨立記者,兩份精神的份量。我們期待這些緬甸春天人物的寄語與落葉般的文字可以散播出去,讓緬甸春天人物的精神,流傳在我們的區域。 

文:Mee Mee(曾是緬甸的NGO研究員,儘管該NGO因政變而停擺,但她以其知識和人脈,以及曾是自由作家的早期經歷,使她成為「緬甸春天人物專訪」項目的貢獻者)

一位 20歲的社運人士選擇起義反抗,她相信唯有這一條路,才能讓處於政變、未來動盪不定的緬甸繼續前行。

「消滅法西斯軍隊!」

「為勝利而戰!」

「為走向聯邦民主而戰!」

8月的某一個下午,抗議聲浪響徹仰光市區街頭,一群青年示威者在快速行走的同時,警戒地掃視整個街坊,這是一個僅由25位年輕男女集結而成的群體,有些人手持火把和布條,有些人則舉起知名的抗議標誌——三指禮,他們在進行所謂的游擊示威。於此時期,在緬甸表達與軍事獨裁政體對立的政治立場,其實是非常危險,因為掌權的國家管理委員會(SAC)成員經常會穿著便服、喬裝打扮,出其不意地拘捕示威者。這一群青年計畫周密、行動謹慎,似乎十分冷靜,但是在他們之中,有一位成員恐懼地顫抖著,非常緊張。但是,她依然進行著必須做的事:高呼口號、抗議示威。

「我不太能面對催淚瓦斯,也很怕槍聲和被逮捕。雖然如此,我還是繼續抗議。為什麼?因為我別無選擇。」Ma Hnin Khaing說,她是一位20歲的青年,在2021年的政變之前,在仰光的大學就讀第三年。

Ma Hnin Khaing一如既往地害羞而開朗,在政變之前,她的生活充滿歡樂,現在回顧起來尤其是如此。在過去,她的日常行程是慢跑、聽音樂、閱讀、學西班牙文等。她的夢想是屬於溫和路線,卻不太容易:她希望未來能進入歐洲的大學研究文學、西洋古典學或更多語言,然後悠閒地慢跑和騎車兜風。

但是,政變爆發之後,她不得不揮別夢想和簡單的生活。其實她可以選擇繼續讀書學習,但是每天都有人被軍方射殺而死,使她無法再以過去輕鬆的方式生活,於是,她與朋友出門參與抗爭、加入集會,做自己能做的一切反抗軍方。

Ma Hnin Khaing在大學是參與文學社,且與學生會成員的感情融洽,因此,很快地就與同一所大學的同儕們一起出來抗爭。她甚至援助學生會的核心成員安排遊行路線和物流,協助與組織大學內拒絕繼續為SAC工作的講師和員工參與公民不服從運動(CDM),以及協助 CDM的財務支援計畫。各大學學生會相互合作召集學生、集合上千位成員,在當時是很常見的事情。

Ma Hnin Khaing在接受採訪時解釋:「我加入抗爭,不是因為我對於政治家宣揚的政治抱負具有強烈的信心,只是面對壓力的反彈而已。沒有人應該習慣接受此種壓迫,持續抗爭是唯一的選擇。」

但是,示威者與SAC軍隊之間的對峙日益劍拔弩張,在政變爆發將近一個月之後,她參與的抗議運動遭到SAC暴力鎮壓。2021年2月28 日,Ma Hnin Khaing與同儕參與全緬學生會聯盟(All Burma Federation of Student Unions)號召的抗議遊行,最後,遊行卻在軍隊的催淚彈、閃光彈和槍聲下結束。上千位學生不得不跑到鄰近的房屋或商店中,他們認為的安全處所。在奔逃時,學生們一堆堆地聚在一起,有些人的狀況很差,因為毒氣彈與煙霧彈在他們的腳邊炸開,導致他們受到重傷。現場充斥著喊叫聲與轟炸聲,整個畫面相當慘烈。「我每一次聞到煙霧彈的味道,都會惡夢纏身。」Ma Hnin Khaing與我們分享她的經歷。

很幸運地,她在只有受到輕傷的情況下逃離現場,之後她父親禁止她參與抗爭,幾乎把她鎖在家中,僅能透過朋友與社群媒體新聞瞭解外面的情形,令她難過的是,得知每天都有越來越多示威、反抗SAC的人喪命。為政治改革貢獻心力的強烈意志,以及對於在家、在外失去自由的厭惡感,驅使她採取唯一的方法:偷偷離開家。

「我的父親一直在注意我,所以在離開家時完全無法打包衣服和其他必需品。為了離開,我謊稱要將書還給住在附近的朋友。」Ma Hnin Khaing說。她離開家的時候,除了自己喜歡的書和10萬緬元(大約60-70美金)之外,什麼都沒有帶。

她第一個與最重要的決定是前往SAC權力較無法掌控的鄉村地區,參與武裝防衛訓練,但是她需要時間,且確實在靜待機會,同時遷移至一個又一個不同的安全藏身處,並參與一次又一次的游擊抗爭運動。她在會議中協助安排路線與地點,已成為快閃示威活動的組織者之一。

剛開始的漂泊生活很不容易,尤其是對於一位一直依靠家庭的20歲青年而言。她可以透過朋友支援與協助處理所有的情況,但是她仍然很擔心家人,特別是在Covid-19肆虐的時候。

「聽到奶奶死於COVID-19,父母和兄弟也為其所苦時,我感到十分悲痛,於此情形下無法陪伴他們,真的讓我感到很後悔。有時候,我甚至會想像自己回家了,彷彿什麼都沒有發生。」幸運的是最終家人都痊癒,但Ma Hnin Khaing自己也遭到感染,大約經過一個月的時間才恢復正常。這一位已經下定決心的年輕逃亡者從未打電話回家,也從未讓她的父母知道自己經歷的艱辛。

Ma Hnin Khaing的理念很簡單:她因為別無選擇而起身反抗壓迫人民的SAC。除此之外,她渴求的不多,因為她與政變下的大多數人一樣,都飽受現在動盪不定之苦。

「這些日子以來,每一件事都充滿著不確定性,甚至有可能白天在街上行走時遭到逮捕。示威者與社運人士被逮捕之後,隔天成為死屍被送回家已經不是罕見的事,所以基本上我都是專注於當下的每一刻,不太思考革命之後等待我們的是什麼結果。我知道在過程中,甚至可能需要以生命為代價,即便如此,我也心滿意足了。」Ma Hnin Khaing闡述道,她的觀點令人難以反駁。

但是,她不會感到絕望。她總是充滿精力、活在當下地度過每一天,做自己可以做的事,並等待前往少數民族地區防衛訓練營的機會。她知道,透過所有可行之方式扭轉不樂見的情況,是維持革命精神的基礎。

「永遠不要停止抗爭,必須一直為了偉大的目標而抗爭。」這是她給其他國家之支持者與社運人士的建議。由這一位參與抗爭的年輕人口中說出來,確實是合情合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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